一只望遠鏡裡的遠東

十九世紀的歌劇院,從來不祇是為了聽。燈火從巨大的水晶吊燈落下,觀眾席與舞台一樣亮。人們交談、走動,在詠嘆調裡才暫時安靜,唱段一過,視線又回到對面包廂裡的衣料、珠寶,以及誰和誰坐在一起。看戲的人,同時也在觀看和被觀看。劇院是當時的聯誼場所。有家產的人到這裡來見面、展示自己,也挑選可能成為丈夫或妻子的人。

十七世紀後半,倫敦劇院在王政復辟之後重新開張,池座中央留著寬走道,被叫作紈絝巷。來回散步的,是有家產、到了談婚論嫁年紀、可以挑選妻子的年輕男性。他們穿著當晚最好的衣服走來走去,不是為了走近舞台、把歌詞聽得更清楚,而是要把自己展示給包廂裡的人看,也順便看清包廂裡坐著誰,打招呼、調情,挑選可能成為妻子的人。

同一時期的法國走得更遠。劇院把舞台兩側的座位賣給觀眾,幾乎都是男性。他們坐在臺上的長椅裡,盛大演出時,臺後還能再站五十多人。演員要上場,得先請這些人讓路。舞台因此變窄,戲幾乎只剩一條通道可以走。1759 年春天,法蘭西喜劇院拿掉這些位子,巴黎其他劇院很快跟進。觀眾不再站到演員身邊,可是人們仍在包廂、樓座與池座裡互相觀看,劇院也仍是見面與挑選對象的地方。

雙筒的歌劇望遠鏡在十九世紀初出現,到了世紀中葉,已是時髦觀眾手上幾乎不可少的物件。它不必打開,只要拿在手上,便已經在告訴別人:持有它的人跟得上時尚。巴黎的工匠做出可以同時對焦兩眼的轉輪,鏡身被珍珠母貝、琺瑯、皮革和鍍金金屬仔細包起來。它必須小,才能握在戴著手套的手裡;它也必須夠好看,因為舉起來的瞬間,對面包廂同樣看得到你。它讓坐得遠的人,仍能決定今晚要看哪一張臉:台上的,或對面包廂裡的。

它對準的,往往不只是舞台。樓座上的人可以從高處望進池座,包廂與包廂隔著空氣對視。舉鏡是一種被允許的凝視,別人看得見你舉起它,卻不一定看得出你對準誰;放下鏡子,又像什麼都沒發生。十九世紀晚期,電燈進入劇院,觀眾席的燈在開演後被調暗。有人抱怨,那樣就看不見自己了。光一收,舞台才真正成為唯一的前方。在那之前,整個大廳都是表演。

也是在那些年,另一種遠方進入歐洲。1853 至 1854 年,日本開港,1859 年横浜開港。明治政府把絲、茶與工藝運往海外,換取外匯;從前給藩主與豪商把玩的細密裝飾,被轉成專門做給西方人的外銷品。1867 年巴黎萬國博覽會的日本館,讓更多歐洲人親眼看見這些東西,後來被稱為日本主義的風潮由此更盛。

日本主義不只落在一件飾品上。畫家開始收集日本的浮世繪版畫。莫內、竇加、惠斯勒從中學會不對稱的構圖、被畫面邊緣突然切掉的景物,以及大塊平塗的顏色。梵谷起初在荷蘭並沒有太注意這股風潮。1886 年他到了巴黎,才發現日本已經是時尚。他先在安特衛普買下第一疊版畫,後來與弟弟在巴黎的公寓裡積到數以百計。他臨摹歌川廣重的梅園、溪齋英泉的花魁,把日本的顏色與構圖直接畫進自己的油畫裡。同一股目光,也落到劇院裡會被拿在手上的小望遠鏡上。

不是法國把望遠鏡賣進日本。一邊是巴黎 Lemaire 做成的光學與金屬架,一邊是日本師傅的細緻功夫,兩者相遇。Lemaire 約自 1847 年起在巴黎製作歌劇望遠鏡,是當時的大廠。能確定的是鏡杯上有法國 Lemaire 與 Paris。

這一對的鏡身是白色珍珠母貝,貝面上是金色的花鳥:一副梅花與飛鳥,一副荷塘與水鳥。賣給我的人說,這是蒔繪。

「蒔」是撒,是播。匠人先把圖樣落到器面上,再以尚未乾透的漆留下線條與塊面,趁漆還有黏性,用竹管或葦管把金粉、銀粉輕輕敲撒上去。粉只停留在有漆的地方。多餘的,被拂去。祇撒粉還不夠,還要用漆把金屬粉再封一層,否則日後會剝落。然後進入漆室。漆不是風乾,是在約二十到二十五度、相當潮濕的空氣裡,與水氣反應而硬化。季節不同,快則半天,慢則數日,通常至少要一夜。室裡還得隔開灰塵。乾了,磨平;再描下一處,再撒,再封,再等。描、蒔、封、磨,一遍不夠。一次堆得太厚,表面先乾、內裡未堅,便會起皺、收縮。高處要一層層養起來,每層都得等。一隻鳥往往要經過三、四種金屬色,有的偏暖金,有的沉成褐色,有的暗處近乎舊銀。

這一對沒有留下工時單。就蒔繪作為一門工藝而言,即使是較平整的一小幅,在當代工坊裡,從起稿到完成,也常要兩週左右,還得看季節如何讓漆硬化。圖樣愈多、金屬色愈多、堆得愈厚,便往數月延去。而望遠鏡本身又是另一套工序:鏡片、轉輪、金屬架,在巴黎可以靠分工做成;珍珠母貝卻要裁成弧面,一片片服貼在鏡筒上,花鳥還得畫在這塊會被手汗與燈光摩挲的彎面上。兩種時間疊在同一只小物件裡。一邊是可以複製的光學,一邊是不能催促的漆。

傳統蒔繪多半落在黑漆或朱漆地上。這一對的地子是珍珠母貝。貝的暈彩取代了漆地的深,金色花鳥便像落在一片雪上。

這一對被收在一只可以上鎖的圓木盒裡。盒子的質地是鬱金香木的拼貼。打開盒子,先看見木紋和內襯,再看見兩副望遠鏡。鏡身是珍珠母貝,質地像一片閃亮的雪白世界。金色花鳥落在上面,克制又高雅,很法式。

關於這對歌劇望遠鏡,常被問起的幾件事

歌劇望遠鏡是什麼?

它是可以同時對焦兩眼的小型雙筒望遠鏡。十九世紀初出現,到了世紀中葉,已是時髦觀眾拿在手上的配件。它不必打開,拿在手上就是時髦的。

當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合作?是日本師傅去了法國嗎?

不是法國把望遠鏡賣進日本。一邊是巴黎 Lemaire 做成的光學與金屬架,一邊是日本師傅的細緻功夫,兩者相遇。鏡子在巴黎做成,遠東的細緻工藝還留在手上。

製作要多久?這門工藝有多費工?

這一對沒有留下工時單。就蒔繪而言,即使是較平整的一小幅,在當代工坊裡從起稿到完成,也常要兩週左右,還得看季節如何讓漆硬化。圖樣愈多、金屬色愈多、堆得愈厚,便往數月延去。漆不是風乾,要在潮濕的漆室裡一層層等;一次堆太厚會起皺。鏡片、轉輪、金屬架在巴黎可以靠分工做成;珍珠母貝卻要裁成弧面,一片片服貼在鏡筒上,花鳥還得畫在這塊會被手汗與燈光摩挲的彎面上。一邊是可以複製的光學,一邊是不能催促的漆。

日本主義是什麼?

那是十九世紀後半,歐洲對日本藝術與工藝的風潮。莫內、竇加、惠斯勒從浮世繪學會不對稱的構圖和大塊平塗的顏色;梵谷到巴黎後收集數以百計的版畫,並臨摹歌川廣重的梅園、溪齋英泉的花魁。同一股目光,也落到劇院裡會被拿在手上的小望遠鏡上。

對當時的西方社會,遠東是什麼?

遠東就是時尚。

鏡身上的金色花鳥是什麼工藝?

賣給我的人說,這是蒔繪。這一對的鏡身是白色珍珠母貝,金色花鳥落在上面;一隻鳥往往要經過三、四種金屬色。珍珠母貝像一片閃亮的雪白世界,花鳥克制又高雅,很法式。

保存盒是什麼樣子?

附可上鎖的保存盒,盒子是鬱金香木的拼貼。

這對歌劇望遠鏡是什麼年代、哪裡做的?

這是一對約 1880 年的法國 Lemaire 歌劇望遠鏡。

相關老物

文/Josefina黃熙|舊妮老物創辦人

文/Josefina黃熙|舊妮老物創辦人

Leave a comment

嗨!第一次來嗎?我可以幫你逛,或直接幫你找到想要的東西 ✦
舊妮老物
舊妮老物
Journey Vint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