據德瑞克家族相傳，女王為了獎勵艦隊的副司令法蘭西斯・德瑞克（Francis Drake），賜與他一件墜飾，後來被稱為德瑞克珠寶（Drake Jewel），琺瑯金框上紅寶石與鑽石交錯鑲嵌，下方垂著成串的珍珠，正面的縞瑪瑙浮雕巧妙利用石頭裡棕與白的分層，雕出一位非洲男子與一位歐洲女子交疊的側臉，翻開背面，裡頭藏著希利亞德（Nicholas Hilliard）為她繪製的細密肖像，蓋子內襯上則畫著她的徽記鳳凰。肖像上的年份如今讀作1575年，其實是早年修復時誤改，原本寫的是1586年，確切的贈送時間已無從查考，只知道他在1591年留下肖像時，便把這件珠寶戴在身上，讓那張藏在金盒裡的女王的臉，隨著他一起走進畫布。
女王的老情人羅伯特，也參與了英格蘭的防禦工作，那一年她五十四歲，他約五十六歲。但就在戰爭的危機和勝利過去不久，羅伯特突然病逝，距離伊麗莎白五十五歲生日只剩三天。女王悲痛至極，得把自己關在房裡好幾天，不願見任何人。
他們從童年相識，一起走過王位危機、囚禁、死亡的威脅與無數政治鬥爭，最後始終沒有結為連理。
諷刺的是，門外的整個英格蘭，正在慶祝勝利。
一張不會老去的臉
越到晚年，她的肖像濾鏡越強，像是停在永遠的20歲，珍珠成串垂落在胸前與髮間，寶石嵌在金線刺繡的領口與袖口，層層疊疊的宮廷禮服撐起一具被權力包裹的身體，而那張臉卻被畫得異常年輕、光潔，彷彿時間從未在她身上停留。在〈彩虹肖像〉裡，她的衣袍上甚至布滿眼睛與耳朵，象徵女王看見一切、聽見一切。這份經營遠比愛美深沉，她必須讓臣民看見的，是一個強大、富裕、穩定、彷彿永遠不會衰老的英格蘭。
據紀錄，她擁有六百多件珠寶與兩千多件衣物，珍珠代表純潔與貞潔，寶石與金線刺繡象徵王室的財富與國家的力量，宮廷服裝、肖像與儀式，都是她展示統治權威的方式。一個沒有丈夫的女王，無法倚靠國王丈夫為自己增添政治地位，便只能親自成為整個國家的象徵，把外貌、服裝、藝術與儀式，一針一線地織成權力，一場一場的演成國力。
那兩千多件衣物，幾乎沒有一件完整留到今天，唯一被認為可能出自她衣櫥的，是英格蘭赫里福德郡巴克頓（Bacton）聖費思教堂裡一塊用了幾百年的祭壇布，奶油色的絲綢織進銀線，成為依當時的禁奢法令只有最高階層才能穿用的「銀布」，上面直接以絲線、銀線與金線繡滿花草、藤蔓、毛毛蟲與鹿，與〈彩虹肖像〉裡她身上的衣料極為相似。
巴克頓是布蘭琪・帕里（Blanche Parry）的家鄉，這位在伊麗莎白身邊服侍了五十多年的侍女，替她掌管珠寶，也曾經手了那份記錄六百多件珠寶的清冊。
2015年英國歷史皇家宮殿的策展人重新發現這塊布，研究者推測它是女王在帕里死後為紀念她而送給教堂的衣裙殘片，雖然至今沒有任何文件能證明女王曾經穿過它，它仍在2019年被送到漢普頓宮展出，那些細密的針腳隔著四百多年，依然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銀色。
約1575年，四十出頭的她在兩幅歸於希利亞德或其工坊的肖像裡，各自在胸前別上一枚珠寶，一枚是展開雙翼、低頭啄破自己胸口、以鮮血餵養雛鳥的鵜鶘，象徵她甘願為子民犧牲的母性，另一枚是從火焰中重生的鳳凰，象徵貞潔與生生不息，兩隻鳥都是她反覆使用的徽記，而她的珠寶清冊裡，也記著一件鑲滿大小鑽石、腳下綴著紅寶石的金色鵜鶘。一個不打算成為任何人的妻子、也不會成為任何孩子母親的女人，就這樣把母親與處女的形象同時別在胸口，讓整個英格蘭成為她以鮮血哺育、又在火焰裡守護的子嗣。
她嫁給英國，子民就是她的孩子，只是聖母瑪利亞哺育的是乳汁，她則餵他們浴火鳳凰裡的血液，以強壯國家，繁榮興盛。
切克斯戒指（Chequers Ring）外面是一顆一顆紅寶石排在戒面，金色的邊框輕輕扣住裡面的祕密。打開後裡面藏著兩幅極小的女性肖像，一幅是女王，另一幅，傳統上被認為是她的母親安妮・博林，雖然那張臉的身分至今仍有爭論。她在公開場合總是強調自己是亨利八世的女兒，幾乎閉口不談自己的母親，可在無人注視的指間，她會看看那位她三歲前就失去的母親。
他的最後一封信
她統治英格蘭近四十五年，守住了王位，處理了宗教與外交的衝突，抵禦了西班牙的入侵，也讓戲劇、文學與航海在她的年代蓬勃生長；她的統治並不完美，對天主教徒的壓制、在愛爾蘭的殘酷戰爭，以及晚年的經濟困境，至今仍受批評。但她確實證明了，在男性掌握政治權力的歐洲，一個女人不必透過婚姻把王權交給男人，也能成為強大的統治者。她拒絕了歐洲各國的求婚，決定了戰爭與和平，把叛國者送上斷頭台，把母親收進戒指，把自己畫成一張不會老去的臉。
而在那一切的最底層，床邊的小箱子裡，靜靜躺著一封問候她病痛是否好轉的信，背面是她自己的字跡。
他的最後一封信。
關於伊麗莎白一世，常被問起的幾件事
伊麗莎白一世為什麼終身不婚？
她面對的從來不只是愛與不愛，嫁給外國王室，英格蘭可能落入西班牙或法國的影響，嫁給本國貴族，又會讓某個家族的權力失衡，而母親安妮・博林被父親下令斬首的陰影，也讓婚姻在她眼中始終帶著危險，於是她把婚姻留作外交的籌碼，一拖就是幾十年。
她和羅伯特・達德利之間是愛情嗎？
兩人從童年相識，她登基後他長年陪伴在側，宮廷與外國使節都看得見他們的親暱，而她在他死後十四年多，仍把他最後一封信收在床邊，背面親筆寫著「他的最後一封信」，只是兩人是否曾有越過君臣的關係，史料沒有留下確證。
羅伯特的妻子艾咪是被謀殺的嗎？
1560年艾咪在她借住的庫姆諾宅邸樓梯下被發現頸骨折斷，驗屍陪審團判定為意外，謀殺的傳聞雖然流傳甚廣，卻始終沒有可靠證據，但這樁醜聞讓女王嫁給羅伯特的政治代價變得無法承受。
「我的青蛙」是誰？
是法國的安茹公爵弗朗索瓦，1579年他約二十四歲來到英格蘭求婚，比女王小二十多歲，女王在1581年11月22日公開吻他、交換戒指並宣布婚約，隔天卻又收回，談判拖延到1582年他離開英格蘭後終告破局。
伊麗莎白一世為什麼要把肖像畫得那麼年輕？
晚年的肖像刻意抹去她的年紀，搭配珍珠、寶石與層層華服，讓她看起來永遠年輕、富足，因為對一個沒有丈夫的女王來說，她自己就是國家的象徵，她的臉不能老，英格蘭也不能顯得衰弱。
提伯里演說說了什麼？
1588年無敵艦隊來襲時，她親赴提伯里軍營，在流傳下來的版本裡，她說自己有一副柔弱女人的身體，卻有英格蘭國王的勇氣與決心，把時代對女性統治者的懷疑，轉成了士兵追隨她的理由；這個版本最早在1654年才出版，字句是否全為她的原話，史家仍有討論。
本文整理自舊妮老物 Journey Vintage 的 Podcast 內容。
文／黃熙 Josefina｜舊妮老物主理人
